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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理发8（第1页）

第八章理发

小区附近有一家理发店，藏匿在小朋友的培训机构和超市之间。门口堆满了绿色植物，一大盆一大盆地，茂盛生长。如若不是林婉一家在这里生活多年，定辨认不出它的真身。

店主是外来的，听口音辨不出方位，看身形倒有点北方人的气质，留了一个圆滑的光头，叫人印象深刻。林婉一般只在这家店洗头，剪头发她总要跑到很远的市区里去。这家理发店的主顾大多是些妈妈辈的阿姨们，还有小朋友。因此它不需要学那些与时俱进的漂亮手段。像是林娟，尽管她的女儿苦口婆心地劝说她不要在这家店卷头发了，相同的价格可以去做更符合年轻化审美的造型。但林娟对于卷发的形态，始终定位在她年轻时流行的那些款式里。好像时间过了某一刻，随之变化的只有身体的老化。

人再也接收不到新的信号，或是即便有新的信号，也被一种特殊的方式所抵挡了回去。林婉再一次感受到，地球的立体性质，那些无数个看似存活在同一空间的人事物，实际上散落在宇宙的各处，随自身旋转。后来她觉得始终想改变别人想法的自己，也归属于这种信号的缺失，于是便闭上了自己的嘴。

林婉经常去的理发店离家很远。但她宁愿承担路途的距离，也认准那家店。对林婉来说，理发大概是一种休息时间，可以暂时放下脑海里对各种念头，也可以放平心中各种不自然不自在对纠葛。就那么二三十分钟，她选择将自己对头颅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另一个人。让合适的水温、自然挥洒的水雾、揉搓满头的肥皂泡，洗净一身的疲倦。比之一些人总害怕自己江郎才尽断了思绪，林婉的痛苦在于她没有办法停止自己的思维。所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日夜不分地敲击键盘，所以她学了这样之后总是不满足要去学那样，所以她格外珍惜这不必思考与对话的二十一分钟。

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，年纪大概比林婉小，不过早就不读书了，年纪轻轻就出来工作。林婉因为喜欢他的服务，而只选择这家店。话不多，却偶尔会冒出几句颇具哲理的感慨，从不侵犯客户的隐私，对手中对活却不懈怠。所以林婉就算多等几分钟也不轻易换人。最后一次见他，他和林婉聊到工作对话题。

“之前我也在大城市，但好像接受不了那种程度，那样的网红店里时常碰到一些自以为是的人，像是要贬低别人的价值来获得自己的自尊。我很喜欢我自己的工作，我觉得能够在里面找到那种所谓对价值感。以前年轻的时候脾气很冲，我才不管她们，直接起来和人家叫板，最后老板来劝架。”

“我看你性格挺好的样子啊。”林婉放松了体态，半倚在椅子上。

“现在好多了对于处理这种事情。毕竟还是要干下去。”他拿着剪刀有点无奈，“之前有个女朋友，是你们虞城人，但是她嫌弃我的职业，说我继续干这行就和我分手。她想让我考个公务员什么的……”

“你现在的工资不会比公务员低吧？我觉得你这个职业还是蛮重要的，总理也要理发吧？哈哈。”林婉半开玩笑道。

“但是她觉得不稳定，反正后来就分手了。”

后来再去那家店，他已经离开了。不晓得他是回了家乡继续干他热爱的理发，还是听了前女友的建议去考公务员。新安排的发型师技艺更高，但总是窥探顾客的隐私，半隐半现地表达不该有的好感。林婉对此觉得疲乏，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店了。

平日里洗头照旧去小区附近的理发店。林婉一直觉得它没有什么值得好的地方，贵在一个方便。有时候也想抓一个里面的精神小伙，问问自己的老弟是不是在这折腾的头发。但她进进出出很多回，几乎都是不说话的状态。年后这家小小门面的理发店做了简单的装修，一面墙上架了几个架子。等人的间隙里林婉走过去，惊讶地发现，这位大光头竟然是整座虞城里最厉害的剪刀手，好多奖杯，好多证明。“真是，不能小瞧每一个光头啊！”林婉心想。

人年轻的时候大约都是爱证明自己的，于是势要用尽手法去展现，生怕自己落了队。这当然充满积极的面相，进步，财富，声望，皆随之而来。但也许千帆历尽之后，才发现最朴素的那种剪发，才是真正的技术。因为它服务的，是每一个平凡或隐于平凡的人。如果只有漂亮的门面和展现台前的人需要的理发场合，那挤在集市里为省五毛钱要拉高嗓门的人大概只能说一句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。

光头不仅记着最基础的理发技能，也记得独属于某个年代灿烂的发型印象。再美的女人都会老去，可是那样婀娜多姿的年代是每个人想要铭记的瞬间。也许像林婉母亲更愿意卷那样一个略显老气的发型背后，是一位女子对早已无可回溯生命的一种眷念。也许她并非不知这已是落伍的符号，但她还是想要抓住一瞬间曾与世界共舞的美妙。若非如此，怎知自己的脚步曾迈步于世间。

林婉打心底里佩服的是，这家理发店的还有一项隐形服务。以居住地为核心延展的门店，总是吸引来同一小区或者隔壁小区的邻里。光头在此驻扎十数年，大约也是见惯了各种场面，听说到各种小道消息与绯闻。在上海那样的大城市，理发店和美甲店永远在流传富人圈的趣闻轶事，而这座小城偏僻一角的理发店，它守着它的沉默与岁月虚度。这是一种稀罕的品格，它从纷杂之中坚守住自己，像是门前越来越满溢的绿植，也难怪在周遭事物不停变更之中，它的生意越做越好，从一开始的夫妻店到现在已有三两助手。

林婉离开时，转头看了一眼那家理发店的门匾，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“恩”字，林娟她们都喊那个大光头叫大恩，但究竟是否真唤此名，林婉对此保持怀疑。但不能否认的是，理发并非一件小事，那可是要将一颗头颅交给别人，万万不能随意。而那些选择拿刀以此为生的人，他们自甘做人类的清理机，为众生之美贡献自己的年少青春，自然是一种恩情。

“大恩不言谢”，这些藏匿于街头巷尾的侠客，践行着自己的道义。

第八章理发

小区附近有一家理发店，藏匿在小朋友的培训机构和超市之间。门口堆满了绿色植物，一大盆一大盆地，茂盛生长。如若不是林婉一家在这里生活多年，定辨认不出它的真身。

店主是外来的，听口音辨不出方位，看身形倒有点北方人的气质，留了一个圆滑的光头，叫人印象深刻。林婉一般只在这家店洗头，剪头发她总要跑到很远的市区里去。这家理发店的主顾大多是些妈妈辈的阿姨们，还有小朋友。因此它不需要学那些与时俱进的漂亮手段。像是林娟，尽管她的女儿苦口婆心地劝说她不要在这家店卷头发了，相同的价格可以去做更符合年轻化审美的造型。但林娟对于卷发的形态，始终定位在她年轻时流行的那些款式里。好像时间过了某一刻，随之变化的只有身体的老化。

人再也接收不到新的信号，或是即便有新的信号，也被一种特殊的方式所抵挡了回去。林婉再一次感受到，地球的立体性质，那些无数个看似存活在同一空间的人事物，实际上散落在宇宙的各处，随自身旋转。后来她觉得始终想改变别人想法的自己，也归属于这种信号的缺失，于是便闭上了自己的嘴。

林婉经常去的理发店离家很远。但她宁愿承担路途的距离，也认准那家店。对林婉来说，理发大概是一种休息时间，可以暂时放下脑海里对各种念头，也可以放平心中各种不自然不自在对纠葛。就那么二三十分钟，她选择将自己对头颅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另一个人。让合适的水温、自然挥洒的水雾、揉搓满头的肥皂泡，洗净一身的疲倦。比之一些人总害怕自己江郎才尽断了思绪，林婉的痛苦在于她没有办法停止自己的思维。所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日夜不分地敲击键盘，所以她学了这样之后总是不满足要去学那样，所以她格外珍惜这不必思考与对话的二十一分钟。

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，年纪大概比林婉小，不过早就不读书了，年纪轻轻就出来工作。林婉因为喜欢他的服务，而只选择这家店。话不多，却偶尔会冒出几句颇具哲理的感慨，从不侵犯客户的隐私，对手中对活却不懈怠。所以林婉就算多等几分钟也不轻易换人。最后一次见他，他和林婉聊到工作对话题。

“之前我也在大城市，但好像接受不了那种程度，那样的网红店里时常碰到一些自以为是的人，像是要贬低别人的价值来获得自己的自尊。我很喜欢我自己的工作，我觉得能够在里面找到那种所谓对价值感。以前年轻的时候脾气很冲，我才不管她们，直接起来和人家叫板，最后老板来劝架。”

“我看你性格挺好的样子啊。”林婉放松了体态，半倚在椅子上。

“现在好多了对于处理这种事情。毕竟还是要干下去。”他拿着剪刀有点无奈，“之前有个女朋友，是你们虞城人，但是她嫌弃我的职业，说我继续干这行就和我分手。她想让我考个公务员什么的……”

“你现在的工资不会比公务员低吧？我觉得你这个职业还是蛮重要的，总理也要理发吧？哈哈。”林婉半开玩笑道。

“但是她觉得不稳定，反正后来就分手了。”

后来再去那家店，他已经离开了。不晓得他是回了家乡继续干他热爱的理发，还是听了前女友的建议去考公务员。新安排的发型师技艺更高，但总是窥探顾客的隐私，半隐半现地表达不该有的好感。林婉对此觉得疲乏，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店了。

平日里洗头照旧去小区附近的理发店。林婉一直觉得它没有什么值得好的地方，贵在一个方便。有时候也想抓一个里面的精神小伙，问问自己的老弟是不是在这折腾的头发。但她进进出出很多回，几乎都是不说话的状态。年后这家小小门面的理发店做了简单的装修，一面墙上架了几个架子。等人的间隙里林婉走过去，惊讶地发现，这位大光头竟然是整座虞城里最厉害的剪刀手，好多奖杯，好多证明。“真是，不能小瞧每一个光头啊！”林婉心想。

人年轻的时候大约都是爱证明自己的，于是势要用尽手法去展现，生怕自己落了队。这当然充满积极的面相，进步，财富，声望，皆随之而来。但也许千帆历尽之后，才发现最朴素的那种剪发，才是真正的技术。因为它服务的，是每一个平凡或隐于平凡的人。如果只有漂亮的门面和展现台前的人需要的理发场合，那挤在集市里为省五毛钱要拉高嗓门的人大概只能说一句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。

光头不仅记着最基础的理发技能，也记得独属于某个年代灿烂的发型印象。再美的女人都会老去，可是那样婀娜多姿的年代是每个人想要铭记的瞬间。也许像林婉母亲更愿意卷那样一个略显老气的发型背后，是一位女子对早已无可回溯生命的一种眷念。也许她并非不知这已是落伍的符号，但她还是想要抓住一瞬间曾与世界共舞的美妙。若非如此，怎知自己的脚步曾迈步于世间。

林婉打心底里佩服的是，这家理发店的还有一项隐形服务。以居住地为核心延展的门店，总是吸引来同一小区或者隔壁小区的邻里。光头在此驻扎十数年，大约也是见惯了各种场面，听说到各种小道消息与绯闻。在上海那样的大城市，理发店和美甲店永远在流传富人圈的趣闻轶事，而这座小城偏僻一角的理发店，它守着它的沉默与岁月虚度。这是一种稀罕的品格，它从纷杂之中坚守住自己，像是门前越来越满溢的绿植，也难怪在周遭事物不停变更之中，它的生意越做越好，从一开始的夫妻店到现在已有三两助手。

林婉离开时，转头看了一眼那家理发店的门匾，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“恩”字，林娟她们都喊那个大光头叫大恩，但究竟是否真唤此名，林婉对此保持怀疑。但不能否认的是，理发并非一件小事，那可是要将一颗头颅交给别人，万万不能随意。而那些选择拿刀以此为生的人，他们自甘做人类的清理机，为众生之美贡献自己的年少青春，自然是一种恩情。

“大恩不言谢”，这些藏匿于街头巷尾的侠客，践行着自己的道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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