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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（第2页）

沈流以为他是睡相差从床上滚下来了，刚要伸手将人摇醒，却停住了。

他看见了秦穆露出被子的一截手腕上缠着的淡蓝色丝带。

那是前几天飞燕在这儿过生日时留下的礼物包装带。秦穆用它将自己的手和床脚绑在了一起。这张床除了床脚没有什么能捆绑的地方，那截包装带又不够长，所以他睡在了地上。

躯壳逃脱了地狱，心却依然被锁在深渊。长时间遭受的残酷折磨和惊惶不安，让秦穆的情感扭曲了起来。尽管他竭尽全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正常，还是无法隐藏内心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恐惧。各种看起来荒谬的被害妄想时时纠缠着他，让他担忧一旦睡着就会再度陷入地狱。

沈流轻轻地退了出去，在沙发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睡。第二天他去找心理学教授寻求帮助，教授听了秦穆的情况，很快联系了一位青出于蓝的学生为他诊疗。这位专家在ptds方面很有名，愿意无偿伸出援手。沈流第一回带秦穆去时有些忐忑，但秦穆的表现让他意外。

他很配合，态度甚至算得上积极。他知道自己“病了”，也愿意付出努力让自己好起来。

这让沈流大大的松了一口气。他在夜里总爱起来看一看秦穆，有天他发现秦穆手上没系绳子安然睡着，高兴得差点儿碰倒了台灯。

春节沈流本来是要回家过的，临走忽然又有些心软，最终还是留下来陪秦穆了。他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会为了秦穆的事这么尽心，可能是简单的怜悯，可能是一点点赢得秦穆信任产生了成就感，又或者是从秦穆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的影子。总之每次听见秦穆叫他“沈流哥”的时候心情都挺好。

沈流虽然留下来了，但没什么大用处。他是个生活上的标准废柴，十指不沾阳春水，做饭洗衣全不会。秦穆会洗衣服，但也没怎么动手做过饭。眼下饭店关门闭户，速冻食品连吃两天就腻了，住客秦穆过意不去，按照菜谱照猫画虎地做，结果烧坏了一只锅，蒸化了一个笼屉。等他的菜终于看起来像点样，这个年也算过去了。

这个节日秦穆过得很轻松，而对于秦爱华和郑艳来说异常沉痛。两个人面对着冰冷的年夜饭相对无言，最后郑艳忍不住哭了起来：“我是他妈……我生了他，养了他，我付出了多少心力？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他！到头来他不认我了，还要告我……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！我一辈子全完了……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……”

秦爱华阴沉着脸一声不吭，最后听烦了她神经质的哭闹，将酒杯一摔怒道：“闭上嘴吧！都是你教养出来的混账东西，还不如不要生！丢人！”

两人又是一场鸡飞狗跳的大战。郑艳将自己在婚姻里受过的苦，咽下去的怨恨，遭遇过的不幸一股脑儿喷发出来，劈头盖脸的对着秦爱华骂起来。秦爱华心里也有火，丢下一句“不想过就离”摔门而去，将发疯扔盘子的郑艳关在了身后。离家之后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，在冰天雪地里徘徊了一阵，又灰头土脸地回去了。

开年之后，秦穆的案子开庭了。在证据不足、证人不足、电击疗法存在争议以及四面八方的重压之下，进展很不顺利。最终悄无声息地潦草败诉。

从法庭出来的时候，秦穆立在门口高高的台阶上，仰脸看着悬在头顶上的法徽，轻声问：“是这世上没有公平，还是这公平不该属于我？”

沈流心头涌起一阵酸涩来。他伸出胳膊用力抱了抱少年，说：“它会属于你的，我保证。”

秦穆垂下眼睫道：“沈流哥，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。”

沈流目送秦穆跟着郑艳上了出租车，沉默地在寒风中站了好一会儿，去机场买了回j城的票。他第一次开口求了沈澜，并且妥协地同意了毕业后出国深造的安排。

半个月之后，一家全国性的报纸以此案为例，发表了整整半个版面的文章，标题十分刺目——《警惕伸向孩子的魔爪》。第二天，顶层的喉舌媒体也发表了严肃查处整顿无资质伪学校的社论，措辞极其严厉。

大风骤起，带着民众们的议论猛烈地刮过k城的每一寸土地。

没等k城的官员们反应过来，纪律监察的利斧就像闪电般落了下来。学校手续不全，教师毫无资格，从学校里离开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的站了出来，指正当年被殴打、恐吓和虐待的事实，梁永被批捕，顺藤摸瓜地牵连出一串官员。人事变动带来了权利重心的偏转，新上任的沈家嫡系彻底将赵家势力寄出了k城。

春风重临时，永宁矫治学校的大门永远地关上了。

而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的虐待学生案也在法官手中一锤定音。秦穆作为受害人之一，获得了三点五万元的民事赔偿。

这时他迎来了十八岁生日。

在经历了一场恐怖的噩梦之后，秦穆终于成年了。他像一株在夹缝中生长的植物，尽全力地向着有光的地方弯折。那道光芒是由许许多多善良的人心点亮的，为身陷黑暗的少年照彻了前路。

沈流很庆幸自己曾是那光芒的一部分，为秦穆守住了重若千钧的正义与公平。

注：此句来自纪伯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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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章预告：守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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